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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锁勤:明生(节选)

天津文学 文锁勤 2018-10-20
导读: 四月 明生在自己家门口的菜地里,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,那女人正在泉边弯腰洗菜。明生先看到她白白的脸,再看到她粉粉的颈,后来看到了她白白的后腰。因为看得着迷,锄地时连锄头都挖在了脚上,要不是脚面流血,他准会把自己看傻。这个时间,是在今年的四月
  四月
  明生在自己家门口的菜地里,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女人,那女人正在泉边弯腰洗菜。明生先看到她白白的脸,再看到她粉粉的颈,后来看到了她白白的后腰。因为看得着迷,锄地时连锄头都挖在了脚上,要不是脚面流血,他准会把自己看傻。这个时间,是在今年的四月,刚入仲春。
  女人真是实实在在的好看。明生大约只能看,不能想,因为名花往往有主,想,便成枉然。女人走在偏僻山村的火车小站,像是美国乡村画家格瑞格尔画里的主角,也像明生地里长得最好的庄稼。明生是穷人家生养的孩子,没上过多少学,因之,他不会描写,只会“啊”、“啊”地感叹!他觉得漂亮女人跑到这山旮旯,和所有人的眼睛闹了一场大大的误会。
  明生天天都泡在自家的地里,地就靠着山的半坡,一溜地斜,一溜地长,只能种些玉米、土豆、黄豆之类的庄稼。明生买不起牛,更买不来机器,他有一身力气,就在地里常年累月没黑没白地刨。每年一开春,他就忙着翻地、点种、施肥、除草,好在山里雨水多,浇地的苦活——省了。等到秋末,痛痛快快地收上一场,再想着卖一个好价钱,加上政府的粮补,凑合过日子。
  明生的家,就背靠着山根,院墙是片石垒的,片石是父亲活着的时候,跟他在河道里一块一块捡的,四方四正的院落,像古城留下的遗址。一条铁路,从明生出生的那天起,就一直往山的肚子里钻,快四十年了,只有工务段的工人们在路上修修补补。
  明生没有出过家门,最远只到镇子买些化肥、种子,那也得花一天的工夫。白天他就守在地里,天一黑,就窝在家里,看着墙画里的电影明星想女人;一个人透过天窗,看着月亮,数着星星想女人。家里有一个八十好几的老妈,十几年了,半死不活,都要明生孝敬。明生想过出门挣钱,但得有个女人在家里照顾老人。但像他这么穷,又没有什么能耐的男人,谁会愿意和他一起过日子。所以,明生要找女人,一直是个遥远的梦想。况且村子里,就有几个留守老人,无人照管,饿死在了床上。这样的事,明生,做不出来。
  明生看到那个女人之后,就再也不想窝在家里,老妈只要有一碗饭吃,病了,有一时照应,就别无所求。明生早上天一麻亮,就走进地里,一边除草翻地,一边朝火车站那边看,天黑了也不想回家。他想看太阳底下晾衣晒被的女人,想看月亮底下倒水关门的女人,想看女人坐在水边淘菜挑水的影子,最好再看看女人那一圈白白的后腰。他能在地里多待一个时辰,就能多看一会女人。
  后来,明生知道,女人名叫小春。
  明生记得,小春刚来车站的时候,就穿一件水桃红半袖翻领衫,下身是褪了色的蓝牛仔,脚上是浅棕色皮鞋,领口下,裸露的那片白,银光明亮,引着他的眼球往下滑。女人也早就发现并注意了明生。你想:巴掌大的山洼子,一个车站,车站旁一户孤零零的人家,门口的菜地,常年有一个男人,一抬眼,都要往你的心里钻。明生虽然没跟女人说话,可女人洗菜、挑水的时候,常常回头,朝明生细瞅,有时也抿着唇,浅浅地笑,笑时脸上的那幅景,像泉里漩涡,在明生的心里甜甜地泛着圈圈。这时候,明生要是看着女人挑着水担吃力上坡,就想抢过担子,替她把水送到车站。
  女人小春——就在车站给工人做饭。
  六月
  明生和小春就相识在自家的菜地,时间是六月半间,刚入仲夏。
  明生地里的韭菜嫩了,豆角长了,蒜薹高了,黄瓜大了,土豆饱圆溜光,西红柿灯笼似的挂满枝头,每样菜,不上化肥,不施农药,长得有模有样。明生看着,也乐着;吃着,也愁着。你想,这么好的蔬菜,吃不了,又卖不掉,一茬一茬烂在地里,多心疼,多可惜,要是送给工段,或换些钱,岂不两全齐美。况且,躺在家里的老妈病又重了,正急着用钱。
  明生在地里摘菜时,又看见女人小春挎个篮子,像去镇上买菜。女人走路的脚步轻轻地,如浮在水上的莲叶,又像车站飘来的一朵云彩。拘谨木讷的明生,狠下心,摘了一堆豆角,几个西红柿,还有黄瓜,装进袋子,走出菜地,大胆地拦住了女人,心里却突突乱跳。
  一个壮汉突然站在面前,小春心里“咚”的有点慌乱。她停了脚步,看了明生一眼,又镇定地前赶。明生是个死脑子加实心眼,想好的事,不会变。追了几步,一脚踩进水渠,鞋湿了大片,半个裤脚也被黄泥沾满,又怕女人走远,赶紧喊:“去镇子买菜,山大沟深路又远,我这菜,送给你,不要钱!”
  女人这才停住了脚步,不是为菜不要钱。她回过头,朝明生讪讪地看,没点笑,又没言。明生的喊声,像涛,在山口“哗哗”回响。
  明生一本正经,径直把拿菜的手伸了过去,女人并不理会,提得明生的手困疼,姿势照旧不依不饶,似乎在说:这菜不要不行。女人一脸平静,站在下沟的坡边,无动于衷。明生走了过去,硬将袋子放进菜篮,撒腿便走。弄湿的布鞋“扑哧”、“扑哧”地响着,裤脚的泥水漏斗一样流了一路。
  安顿老妈吃过午饭,明生又到地里的时候,看见菜地第一株黄瓜架上,放着一张新铮铮的二十元。明生好生奇怪,把钱捏在手里,搓了几下,新钱“嚓嚓”作响,让他产生极大的快感,又让他莫名其妙地为难:钱肯定是女人放的,说好不要钱的。明生走出地头,朝车站那边使劲地看,工人们正在吃饭,长长的棍棍面在嘴里嚼得津津有味,面香顺风传来,让他有点垂涎欲滴。心想:自己家里那么好的油,咋就做不出这么香的饭。明生在地里等了一个下午,都没看见女人的影子,钱捏在手里,心口忐忑不安。
  晚上,明生摘了菜,揣上钱,走到车站,他想去给女人还钱。门口,工长模样的男人,端着菜碗,蹲在石桌上不大讲究地吃饭。看见是村子里的明生来了,不大友好地横在面前。
  明生指指飘过一缕缕菜香的厨房,笑着说:“找女人。”
  工长知道,明生是个响当当光棍汉,听了那话,就横眉竖眼撂来一串冷言:“我们这里既不是发廊,又不是洗脚店,你找什么女人。”
  明生说话不会拐弯,也就怪不上工长曲解。他尴尬地看了工长一眼,勉强粘上笑,递给工长一个又嫩又长的黄瓜。
  工长一看也是个粗人,他把黄瓜在衣袖上抹两抹,咬了一口就问:“啥事,快说。”明生这才说明来意:“送菜、送菜。”腰弯得像宫廷里的下人。
  工长网开一面,为他开了门,明生提着菜篮进了伙房。
  女人正在吃饭,脸上挂满忙碌的汗渍,饭香和着女人身上淡淡的粉香,在屋子里打着旋旋。女人见是明生,晓得了他的来意。她起了身,放下碗,热情地问:“吃饭吧?”饭香在明生的鼻子里打着旋,又顺着他的咽下窜。自从老妈躺在床上,多少年,都吃不上这么香、这么长的面,明生真的想吃,可,咋能说出口。
  明生腼腆地摇着头:“这是明天的菜,不要钱。”说着就将一袋子鲜菜和那张新铮铮的二十元放在案边,女人喊了几声,明生头也不回,光摆手:“不要钱,不要钱。”等到女人赶出门口,明生已钻进了他的玉米地。
  第二天,明生一大早又进了菜地。每天他都要给长势正好的西红柿绑枝,给黄瓜缠蔓。明生看见菜地那个长得最高、结果最多的西红柿架顶,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张纸条。明生心里甜甜的,没多想,都知道是火车站做饭的女人小春留的。明生取了纸条,里面包着五十元,纸条上写着“公事公办,私事私办,菜天天照要”的字样。明生把钱和纸条贴在胸口,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活,一头钻出菜地,又朝火车站那边细瞅,只见厨顶冒着青烟,女人正把笼里泛起晒好的馒头朝里端。远处的太阳就架在山口,红彤彤地亮,明生心里的喜也憋不住了,手对在嘴上,张狂地喊山。回声传进车站,女人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,伸长脖子,面向山口,瞅着明生,细细地看。明生越走越远,而她的心里,却越来越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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